2026年10月17日，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（旅游学院、考古文博学院）组织2026届拔尖计划、强基计划师生三十余人赴安岳石窟群开展文化考察。我院张亮老师应邀作全程深度专业讲解。学术导师牛淑贞、吴佩林、陈波等老师同行，拔尖强基秘书李建艳老师和兼职辅导员带队保障；考察以“风格更替、信仰落地、文明层累”为主线，沿圆觉洞、千佛寨、毗卢洞、华严洞展开。安岳素称“上承龙门、下启大足”，唐宋至明清六百余年的造像序列在此层累相续，为师生提供了从崖壁辨认历史的田野文本。
图1：师生在圆觉洞前合影留念
圆觉洞：从“神秘”到“人间”的半步
首站是云居山上的圆觉洞。此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、国家4A级景区，现存龛窟103个、造像1933躯、碑刻题记25处，另有唐代佛塔一座。造像始凿于唐，历五代至北宋而臻于鼎盛，雕工精细，造型典雅，完整呈现了公元8至12世纪民间佛道信仰与石刻艺术的鼎盛风貌，也是佛教艺术由神秘化走向世俗化、民族化的鲜活见证。
同学们沿石阶拾级而上，步入山门内的教钟寺。这座明代穿斗式木构建筑由乡间异地迁建而来，门侧楹联“客上云居山山居云上客”回环可读，妙趣横生。不少同学驻足反复品读，体味文字回环中的山门意趣——外来的佛教艺术在此反复折返、调适，最终落脚为一种中国式的表达。
图2：师生参观教钟寺
南崖现存龛窟81个，五代造像集中，千手观音、佛道合龛、地狱变相、药师佛、十六罗汉、地藏十王等题材沿崖铺展；北崖以北宋造像为主。张亮老师结合千手观音龛与佛道合龛的布局，讲解唐五代安岳民间信仰的杂糅特征；在北崖北宋造像前，他引导学生对比莲花手观音的矜持与净瓶观音的亲切，指出世俗化并非单向度的“变俗”，而是神圣性与生活感的重新配比。圆觉洞内三身佛端坐正壁，十二圆觉菩萨分列两侧，张亮老师让学生注意《圆觉经》仪轨如何被转译为崖壁上的视觉秩序。学生由此直观看到汉式圆润面容、舒展衣纹，也注意到阿弥陀佛侧身含笑、供养人题记中的家族姓名，以及佛龛与陈抟遗迹相邻共处所反映的佛道涵容。
图3：毗沙门天王龛 图4：莲花手观音龛
千佛寨：一部没有终稿的编年史
第二站为大云山千佛寨。此处现存龛窟105个、造像3061尊，始凿于隋，盛于唐、五代、两宋，延续至明清，是安岳石窟中开创最较早、时代延续较长的一处，素有“安岳石窟艺术的长廊”之誉。南岩多为唐代作品，面像丰腴，衣纹简洁明快。第24号西方三圣窟虽经宋代改凿，窟内左右侧壁仍保留盛唐龛像与宋代装修题记；第56窟唐代一佛四菩萨组合中，四尊菩萨头戴花冠、天衣裹身，净瓶观音体态丰腴、腰肢微扭，保存了盛唐造像的典型风貌。
毗卢洞：在“不吻合”处追问历史
下午，师生抵达石羊镇塔子山毗卢洞。这处摩崖造像群，现存南宋造像465尊、碑刻题记32处。第一站是第8号柳本尊十炼窟。窟内毗卢遮那佛居中，左右崖壁分刻炼指、立雪、剜眼、舍臂等十炼组像，佛右为奇数炼，佛左为偶数炼，每炼附题铭。张亮老师结合十炼窟重点讲解柳教与川密：柳本尊以居士身创川密“柳教”，因“柳教”不立文字、文献稀缺，毗卢洞造像便成为研究这一信仰的珍贵实物史料；学界对其性质尚有争议，据碑记多归为密宗，但造像多取华严三圣主题，实际内容更近华严派。十炼窟衣纹厚重、服饰端方，与上午圆觉洞唐代造像的轻盈流动形成鲜明对比；这窟南宋十炼图是现存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好的川密道场。
图6：柳本尊十炼窟 图7：张亮老师（居中）进行讲解
沿台阶上行进入千佛洞。洞内幽暗，气息神秘。中央三主尊身份尚未查清，疑为西方三圣或华严三圣；窟内大量题刻为明代补刻，两侧十八罗汉像则安放于清代。石壁中下部满刻小佛，圆脸世俗，造型丰富，每尊小佛圆龛中刻有姓名，多为供养人俗名，也有法号。洞中留有石坯与数个未完成的月轮痕迹，与观音经变窟一样可能尚未完工。
从十炼窟到千佛洞，戛然而止的题刻、未凿的石坯、未完成的月轮，让师生在崖壁前反复追问柳教信仰的兴衰与造像停工的原因。这些问题没有在现场闭合，而是被带回书桌继续磨。历史学的提问，往往从石头的沉默处开始；信仰的兴衰与造像的中断，也往往比造像的完成更能暴露历史的真实肌理。
华严洞：南宋的温婉与三教同窟的秩序
最后一站是石羊镇箱盖山华严洞。因主尊为华严三圣而得名，此处是南宋时期巴蜀石窟艺术的杰出代表。张亮老师先为同学们梳理华严洞的开凿年代与建置沿革：从南宋初创，到明清妆彩与增刻，崖壁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是历史的注脚；华严洞造像呈现典型的宋代世俗化与人性化特征，主尊毗卢遮那佛面容丰润、神态安详，两侧文殊、普贤菩萨衣纹流畅、璎珞精美，尽显东方美学之温婉。洞壁两侧浮雕据传为“善财童子五十三参”，张亮老师结合研究现状说明其具体内容有待进一步考证，但构图严谨、线条细腻，仍可见宋代石刻艺术水平。学生认真聆听，不时低头翻阅资料，在真实地理环境中建构对宋代巴蜀社会信仰的立体认知。
移步相邻的大般若洞后，张亮老师也就洞中三教同窟布局作了现场讲解。洞中正壁雕刻一佛二菩萨，两廊分层排列，下层为十八罗汉，中间为廿四诸天，上层塑十童子；正壁主尊两侧另刻老子与孔子浮雕塑像，体量较小，居于从属位置。张亮老师讲解这一布局的深意恰在不均衡：它不是三教平权的宣言，而是佛教主体格局下对儒、道的吸纳与安置。有主有从，有高有低，有容有界——这种带着差异的共存，比抽象的“三教合一”概念更真实地呈现了宋代巴蜀民间信仰的运作逻辑。
图8：华严三圣 图9：张亮老师为学生讲解
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。考察尾声，同学们纷纷表示，此次华严洞之行是一次生动的“行走的课堂”，不仅将中国古代史、历史文献学与文物学知识落到了实处，更在与千年文物的对话中，体会到古代匠人的智慧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。
结语：石头的语法与史学的目光
一日之内，四窟之间，安岳石窟向川大学子展开的不是一组可简单记诵的年代与数字，而是一套在石头上辨认文明生长语法的能力。衣纹的疏密是语法，面容的圆润与清癯是语法，龛窟的叠压与改刻是语法，老子、孔子像在主尊旁克制的体量落差同样是语法。此次考察把课堂置于崖壁之间，使“唐宋”“巴蜀”“三教合流”等概念落到可观察的龛窟、题记与改刻痕迹上。学生带走的不是景点串联，而是一种从石头的沉默处提问、在层累中辨认变化的史学目光。
撰稿人：郎乘易、李相如、贾泽阳、刘玥涵、吴阳若楠、周增榜
摄影：汪泊言、金承欣
审 稿：鲍成志、张亮、李建艳
